51岁,到东莞找工作
日期:2026-04-20 14:10:39 / 人气:5
一、把腿跑断,都没找到工作
在小鱼的鼓励下,她妈妈先姐在今年一过完年就来到了“世界工厂”东莞打工。
事情起源于小鱼年前的三天临时工体验卡。小鱼入职的这家纺织厂是由一栋三层组成的小厂,一楼是裁床;二楼是车工和烘洗;三楼是成品包装。小鱼主要在三楼负责包装工作。闲谈中,从搭档大姐那里得知,该厂以正式工为主,只有偶尔赶货才会招收一些临时工,就比如小鱼进厂的这段时间。对于正式工,该厂福利待遇还不错,包三餐,交社保,法定节假日按时放假,且工资照发,还会定期发放口罩纸巾等常规物品。
小鱼立即动了为先姐找个工作的心:先姐还差五年才交满社保,并且已经在家里的玩具厂工作一年了,恰好工作也是踩电车。实际上,触动小鱼的关键是搭档大姐说的一句话,“你问我什么时候不干回家了,我没怎么想过,但应该是在我儿子结婚成家,需要我带孩子的时候,除此以外我应该不会考虑,在东莞打工挺好的,和我老公两个人,不需要承担那么多的家庭责任,我觉得很自由。”

想到妈妈先姐,小鱼从小便感觉她承担了太多家庭责任,对比起小鱼的爸爸来说,先姐永远是工作家庭两手抓的那个人,因此,当有一种新的选择摆在面前,小鱼觉得妈妈如果可以出来体验一下新生活也蛮好,虽然她知道她大概率也是要回归原来的生活轨迹的。
恰好小鱼从搭档大姐那得知,每天中午和自己吃饭拼桌、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对象正是二楼车工的主管老大,她在用工方面有话语权,小鱼便在与她熟络之后与她确定了人员缺口和开工日期。随后便将信息告知了先姐,并鼓励她考虑考虑。
考虑了一个春节,先姐在正月初八正式确定出来打工,尽管她对东莞的薪资待遇存疑——新手四千多的工资,她在老家玩具厂工作,有时候遇到好做的货,也能做到这个月薪,还能照顾家里,但社保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恰好赶上春节过后返工潮,先姐只能买到大年初九凌晨3点出发的高铁票,在女儿的接应下,顺利在凌晨6点半到达了东莞站。
回到小鱼的出租屋,母女俩简单吃了个早饭就赶去工厂面试。到达工厂,由厂长将她们带到二楼,并交代了一位大姐教先姐简单上手和成品试做。试做的成品是床笠,需要将松紧带缝进四角,且需要严格控制缝线与松紧带的边距,对新手来说,难度还是有点高的。由于一下子从毛绒玩具跨界到床上用品,加上有些紧张,先姐发挥有些不稳定。
或许是因为教学的大姐还记得小鱼这位临时小工,她颇有耐心地教先姐手法和技巧,厂长过来验收成品时,还将厂长拉到一边说“我这么和你说吧厂长,有些人是会(踩电车),但是来到一个新环境,加上电车不一定是自己顺手的,会有些紧张也正常……”即便如此,厂长还是与小鱼和先姐强调,工作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开厂看的是效益,先姐可以先来试工几天,工资按照临时工的标准发放,最终结果还是要看双方相互选择的结果。
然而,进一步与人事面谈时,人事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先姐今年51周岁,超过原女性法定退休年龄,厂里不提供社保缴纳,且不会提供额外的补贴鼓励个人自行缴纳。这一消息让小鱼和先姐都傻眼了,不提供社保且工资水平还是在四千五上下,那这份工作一下子就失去了吸引力。小鱼当下有些懊悔,自己没有事先了解清楚,本来以为很合适的工作,现在看来“性价比”并不高。最后,厂长和人事给出了一个开放式选项,为先姐提供二楼和三楼的试工机会,可以一个一个试着来,最后去留是双方共同决定,但薪酬福利条件不变。
出了工厂门,小鱼为了活跃下略带停滞的气氛,就提出要不去周边其他工厂看看,试着自己找找。于是母女俩又循着门口的招聘广告随机进了一家包装厂,了解到这家包装厂体量小,订单少,闲时工作时间8小时左右,忙时10小时左右,整个工厂员工工价都是18/小时,包一餐,不得随意请假,无社保。
无疑,这家包装厂在薪资和社保上都没有吸引力。二人走出工厂,从凌晨3点到中午11点,已经待机超过8小时了,虽然附近还有工厂,但望着工厂的白墙高楼和外墙上大差不差的招聘广告,已经默契地失去了再进去了解的欲望,当下便彻底理解了为何劳动者外出务工要么跟着工友、要么跟着中介——因为靠自己,跑断腿也不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工作。
晚上吃完饭,也许是美味的清汤火锅给了新的勇气,小鱼和先姐又借着晚饭散步和高德地图,尝试寻找住处周边的工作。一开始是附近超市的招工广告,打电话问过去,对方说其他岗位已经不招人了,只招清洁工,小鱼问工资多少,对方答“最高6600!”6600!这么高的工资,即便自己缴纳社保,都还能多出五千多块,于是小鱼立即约了这位招聘人员见面。
一见面,小鱼和先姐满怀期望地与对方确认工资,只见对方疑惑“6600?我说的是2600,去哪里的保洁也不可能给你开到6600啊,都是给上了年纪的阿姨们干的......”原来这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大乌龙来源于对方浓重的口音。后续,小鱼又和先姐先后走了四五公里寻找先姐的老本行玩具厂,结果高德地图给的都是旧址,原来那片区域早已成为拆迁片区。
这下,母女俩彻底放弃了跑工厂找工作的念头,决定还是等中介的信息。为了松解先姐的心态,小鱼笑着说“虽然我们没找到工作,但是锻炼了身体,怎么不算赚了呢?”
二、大厂,会是个好选择吗?
第二天起来,先姐便着手看票,准备回家。“我还是感觉在这里很不得劲,没几个认识的人,这里工资也不够高。”小鱼虽然理解先姐的孤单,毕竟从去年开始,她独自在东莞探索,也是经历了很长一段忍受孤独、自我调适的时期,但另一方面觉得先姐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才刚开始,再找找,说不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呢?但先姐回家的决定已经斩钉截铁,于是小鱼还是帮先姐买好了回家的高铁票。
转机出现在小鱼跟老家最好的朋友说起这件事之后。先姐和这位朋友的父亲是旧识,朋友对小鱼家的情况也十分了解。她毕业之后就在东莞定居工作,当初得知先姐要来东莞,就替她开心,也和小鱼一样,相信先姐完全有能力在东莞适应、立足。
得知先姐要回家时,她恰好在回东莞的拼车上,车上都是一个县城来莞务工人员,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他们询问工作机会,一下子得到了两个信息:都是制衣厂,一个是小厂,一个是大厂,都在招车工。小鱼得到信息,便与先姐一起打电话咨询,最后还是大厂的福利待遇相对好。既然还有一天的时间,小鱼与先姐决定就干脆再去看看厂,顺带就当去虎门逛逛了。
这个厂是某本土时尚快销品牌的核心生产基地,位于东莞市虎门镇。小鱼和先姐到达园区时,发现园区门口摆着一排的招工帐篷,她俩一下车,就有不同帐篷的人热情迎过来询问是否要找工作。先姐拿起电话联系先前招聘人员给的主管电话,发现恰好是其中一人。
通过这位主管的介绍,小鱼得到以下信息:该工业园实行分厂制,每个厂都有完整的体系架构,每个厂的产品类型各异,各个厂长需要对自己厂的成本和利润负责。厂内分为十几个小组,一组5-10人,实行流水线作业,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细分,确保新手熟手都能够找到适应的工序,拿主管的话来说“只要你会用电车,就不需要担心,我们肯定会让你从最简单的工序做起,说白了,我们将工序拆分,每个人都只需要重复地进行傻瓜操作,不存在难以胜任的问题,我们这里没有整件工,并且我们求的是量,而不是质,能过得去就行。”
工资按工序差异实行计件制,平均月工资在5-7k左右,但极差大,从两三千到一万五之间不等。除此以外,员工薪酬福利还包括新人前三月补贴、工龄奖、全勤奖。其中,前三月补贴只针对新员工,为新员工提供每人共3000元的激励奖,分3-5个月随工资发放完毕。工龄奖按月累计,第一个月为30或50元(每个厂不同),第二个月累加30或50元,以此类推,有些厂是第一月50元,封顶600元,而先姐询问的这家分厂第一月为30元,但上不封顶。全勤奖是每月100-200元。
可先姐最在意的社保,还是落了空。厂里的说法和前几家工厂一模一样:过了法定退休年限,没有老板愿意为员工额外承担社保费用。去年厂里还给超龄员工发社保补贴,今年总部文件下来,这项福利已经彻底取消了。除此以外,该工业园有相对完善的配套设施,能同时容纳几千人就餐的食堂,还有成栋的宿舍楼,宿舍装修风格与一般大学类似,并根据不同岗位和家庭需求,提供多人集体宿舍、夫妻宿舍、招待房等。
虽社保问题还是难以解决,但拆分到极致的工序、弹性的组内生产安排调整和现代化的园区条件,让先姐最终克服了畏难心理,决定留下来一试。
了解完,母女俩正准备打车去附近景区玩,先姐又被另一位招工人员拉住要带去参观他们的工厂,介绍的条件都大差不差。小鱼对招人、用工很敏感,虽然与第一位主管确定了这些招聘人员都是工厂员工而非劳务中介,但还是提出了这一疑问并再次得到了肯定回答。
也确实如此,就算把工序拆解得再细,服装行业还是有一定的门槛,需要长期的经验积累,临时工很难快速上手,更别说跟上快反的市场节奏。同时,计件制与工人劳动紧密挂钩,与工序绑定,并明码标价,派遣公司从中抽成的难度较高。归根结底,快时尚的高速度要求和达标的品质要求决定其难以使用劳务派遣这种模式,而是设置了众多诸如前三月奖励、工龄奖等延长员工在职时间的奖励机制。
第二天,先姐便去园区正式报道和完成了体检,当晚便住进了员工宿舍。这几天的相处,小鱼与先姐的角色似乎发生了调转,小鱼变成了那个照顾情绪、提供陪伴的“母亲”,先姐反而表现得像个孩子,要求本应回去的小鱼留下来,陪她在小小的宿舍床铺上睡一晚。
母女俩傍晚吃过饭,还去了附近的公园。当小鱼问到感受时,先姐望着公园的湖面,稍带落寞地说“你现在在这就还好,等你明天回去了,我可能会更想家。”小鱼安慰她说没关系,就当是一种体验,不想做了就回来,有事情也随时联系我,我随时过去。
很快,一阵动感的音乐传来,小鱼和先姐欣喜地发现是两三个人组成的广场舞队,而这正是先姐日常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于是,先姐很快加入其中,小鱼在一旁看着先姐,在人群中显得节奏感很强,正好头顶高高的月亮和公园的灯,给她周边镀了一层银边。
看着这一幕,小鱼心里充满了骄傲,即便后面选择回家,从未独自外出工作的先姐,能够在51岁的年纪下定决心,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就只身出门,就已经足够勇敢了。小鱼的愿望是先姐可以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之外,多体验一些小岔路口的美妙,如果她可以从中获得诸如自由之类的体验,就更好了,如果这个体验的时间长一些就更好了。
想着想着,看到先姐在招呼自己,小鱼也就不自觉加入了广场舞队。广场舞队真是很神奇,只要踏入“舞门”,不管男女老少,纷纷变成悲情动感DJ的手下之兵,四肢莫名其妙开始整齐划一,就连没有加入只是在一旁围观的大老爷们,手臂也开始不自觉地跟随节奏摆动。
希望先姐能在这里交到好朋友,也相信她一定可以,小鱼在心里默默地想。
三、回去,也很好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小鱼就跟陪读父母一样跟随先姐踏入了工厂。工厂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白炽灯,数百台缝纫机整齐划一,场面还是给小鱼带来了小小的震撼。先姐被分到了8组,组长简单教学后,就让先姐试缝一条运动裤角,这可比缝床笠简单多了,只需三折裤脚,将一条细细的松紧带缝制进去就行。
很快,先姐便掌握了方法,就只是还差点速度。加上组长和先姐,组内一共8人,除了先姐外,都是工作好几年甚至10年的老员工。小鱼先是借着工厂领取新年红包的话头与其中一位大姐搭了话,并且向先姐示意可以跟着这位大姐一起去,领不领得到红包都是小事,但可以认识一位新朋友,勇敢的先姐立马跟随。虽然很快先姐就回来告诉小鱼,由于她的正式入职手续还没完成,没办法领取红包。但也许是这次主动给了她勇气,她随后又向另一位大哥请教了缝裤脚的技巧。
在小鱼的短暂观察下,由于厂内大多数员工都是老员工,已经基本实现了磨合状态,长期的磨合在小范围内形成一种“默会知识”,使得他们可以在订单浮动、工序调整中灵活调整,所有人处于一种磨合得比较好的状态,精细标准的工序拆分让复杂工序被简化为标准动作,员工也有选择自己擅长工序的自由,同样的工序也通常只由一两个人来做,每道工序都需要做上标记对应到个人,即使返工也都是个人返工,因而个人工资与自己创造的“件数”、质量、工龄和出勤天数等紧密挂钩,个人错误也不会转嫁给工友,减少了可能因竞争和生产效率不一产生的员工矛盾。
就这样,吃过午饭后,小鱼准备动身回去,上车之前叮嘱先姐注意身体,不需要“太卷”,也鼓励她勇敢交朋友,还和她约定了每周六都过来找她。先姐也告诉小鱼,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可以胜任的,至少也要赚回本。
透过车窗,先姐背过去的身影越来越小,小鱼心里逐渐升起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心疼和不忍,她知道先姐大概挺难过的,虽然在小县城里,先姐是一位别人眼里勤劳能干、风风火火和家业有成的人,但小鱼知道她还有许多小孩的一面,来到大城市会不知所措、掉入陌生人堆里会害羞得脸红,小鱼更知道,她是一位坚韧至极的女性,有着对抗生命风雨的强大,所以还是抱着让她放手适应的心态。
可能是因为实在太久没有出过门了,厂里的熟人环境让先姐这个新人一时找不到融入的舒适姿态,她还是在晚上给小鱼打了个电话说要回来,原因有两个,一是在诺大的厂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感觉很孤单,很想家,甚至透露与小鱼在工厂外分别的时候,她差点掉了眼泪;二是作为生手,担心自己难以适应,设想赚的钱可能还不如在家里的玩具厂,一想到钱少还苦闷,让她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其实并非先姐的工作能力问题,归根结底,就是突然离开熟悉的环境,让她产生巨大的戒断反应和落差感。
这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小鱼刚撰写完论文第二章,先姐略带不好意思地说,白费了小鱼这么多天陪着她找工作,花了很多时间和钱,但其实先姐的“临阵脱逃”并没有让小鱼感到一丝的懊悔,先姐的勇敢踏出,让小鱼切身地感受到普通小城人外出务工的真实困难;正式工、临时工,以及超龄工的工作现状;制衣大厂的工作节奏和招工流程......更重要的是,从另一个侧面增进对妈妈的立体了解,感受她性格上的复杂和多面,实现进一步的母女生命互构,妈妈可以勇敢,也可以胆怯,女儿可以是女儿,但也可以是妈妈。
所以先姐,回去,也挺好。
作者:天美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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