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毒”赖仞:解码有毒动物的亿年进化密码
日期:2026-01-25 15:48:23 / 人气:5
一席少年·腾讯SSV「未来科学家」论坛 | 2025.12.27 深圳
大家好,我是来自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赖仞。我的研究对象很特别——有毒动物。在我们那个年代,《射雕英雄传》风靡一时,我就是看着这部作品长大的。书中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位绝世高手,其中“西毒”恰好地处云南,就在中国西部。也正因如此,我有了个外号,也叫“西毒”。
书中还有个“五毒教”,里面的五毒指的是蛇、蝎子、蜈蚣、蜘蛛、蟾蜍这些动物。一说起蛇,大家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恐惧,但蛇其实和我们的文化深度绑定,无论是传统文化还是现代象征,都能看到它的身影。最典型的就是蛇杖,从神话走向现代医学,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志就是一条蛇缠绕在权杖上。蛇会蜕皮,这个特性象征着治愈与再生,也让它成为了医学的标志性符号。
“西毒”实验室:有毒动物的“安乐窝”
欢迎大家走进我们的“西毒”实验室。这里饲养着各种各样的有毒动物,颜值高的、性情凶的,应有尽有。比如这只粉红色的捕鸟蛛,还有我们号称“小青姐姐”的竹叶青蛇,它在实验室里已经待了好几年,颜值出众,毒性也不容小觑。
大家要是看过《疯狂动物城2》,应该对里面那条叫“小蛇盖瑞”的角色有印象。其实“小蛇盖瑞”和我们的竹叶青是表亲,只不过它不是中国竹叶青,而是来自印度尼西亚的海岛竹叶青。
实验室里还有个“大块头”——眼镜王蛇。它性情凶猛、毒性极强,而且有捕食其他蛇类的习性,饿极了甚至会同类相残。不过在实验室里,我们可不敢喂它蛇,平时都喂它鹌鹑蛋。但即便如此,它依旧警惕性十足,每次我们去喂食,它都会抬起头,发出嘶嘶声或呼呼声,还会撞击玻璃缸来吓唬我们,气场十足。
野外采集:有趣与危险并存的探险
实验室里大部分有毒动物,都是我们团队亲自去野外采集回来的。就说捕鸟蛛吧,它们大多在夜间活动,所以我们的采集工作也得在晚上进行。野外采集既有趣,又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在森林里,我们会提前标记出有毒蛇出没的区域,提醒团队成员提高警惕。有一次采集蜘蛛时,我们突然发现一条眼镜王蛇,离我们只有两三米远,当时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绝不主动打搅它。除了有毒动物,我们还可能遇到野猪、熊这类猛兽,所以每次野外作业前,团队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严格的安全培训,做好万全准备。
为何对“毒”情有独钟?是毒亦是药
世间生物千千万万,我为什么偏偏对有毒动物如此执着?答案很简单:是药三分毒,而反过来,是毒也是三分药。截至目前,全球至少有10种以上的重磅药物,都源自有毒动物的毒液,它们为人类生命健康带来了巨大突破。
最早的抗高血压药物“卡托普利”,就是从巴西毛头蝮蛇的毒液中提取研发的。现在我们常用的各类“普利”类抗高血压药,或多或少都直接或间接源于卡托普利。还有大家熟知的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年销售额高达280亿至300亿美元,是全球单品药物销售额第二的明星药物,它的前身就来自吉拉毒蜥的毒液——科学家从这种墨西哥毒蜥蜴的毒液中提取出“艾塞那肽”,后续逐步研发成司美格鲁肽。
其实中国自古就有“以毒攻毒”的思想,《周礼》中就记载了用“五毒”治疗毒疮的方法。从汉代、明朝到现代,不少有毒动物一直是中药店里的中药材,我们国家在利用有毒动物治病方面,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
动物毒液的四大特色
我最初对蛇也充满恐惧,敬而远之,但接触越多,越发现它们的价值。从恐惧到了解,再到深入研究,我的目标就是把“有毒”变成“有用”。我的研究始于硕士阶段,当时的研究对象是大蹼铃蟾——一种分布在云南的剧毒蟾蜍,体色鲜艳,而鲜艳的体色正是它的警告信号:我有毒,别碰我!
我曾在研究中被它的毒液喷到眼睛,疼得好长时间睁不开,这也提醒大家,面对有毒动物,一定要保持敬畏之心。结合多年研究,我总结出动物毒液的四大特色:
第一,种类繁多。全世界约有22万种有毒动物,占动物总种类的15%以上。我们平时关注的多是蛇、蜘蛛这类毒性强、个体大的,其实像蚂蚁这样的小动物,大多也带有毒性,只是容易被忽略。
第二,成分复杂。动物毒液就像一杯高活性药物分子的“鸡尾酒”,是多种成分的混合物,这也让它兼具毒性与药用潜力,印证了“毒药不分家”的说法。
第三,服务生存。毒液是有毒动物的“生物武器”,要么用于防御天敌,要么用于捕食猎物、争夺配偶,是它们亿万年进化出的生存适应策略。
第四,高效精准。有毒动物大多体型较小,毒液能让它们“以小博大”,快速制服比自己体型大的对手,其活性之高、效率之强,远超普通生物分泌物。
毒液研究:从基础探索到药物研发
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人类靠大脑,狮子靠力量,变色龙靠伪装,而有毒动物靠的就是毒液这一化学武器。它们的毒液大多作用于神经系统和血液系统这两个致命生命系统,比如毒蛇毒液要么麻醉神经,要么让血液凝固或大出血;蚂蟥这类吸血动物的毒液,则兼具抗凝血和麻醉功能,方便它们顺利吸血。我们正是基于这些生存策略,探索毒液分子的结构与作用机制,发掘其药用价值。
给大家分享几个我们团队的代表性研究成果:云贵高原、青藏高原紫外线强烈,高原青蛙皮肤裸露却能安然存活,我们推测其皮肤中一定有强效抗氧化物质。后续研究果然从高原青蛙皮肤中提取出大量抗氧化多肽,能在几秒内清除绝大部分氧化自由基,对防晒、皮肤修复有重要意义。
蜈蚣在中药里应用广泛,我们从蜈蚣毒液中找到了一种镇痛多肽,镇痛活性是吗啡的1.5至3倍,且无成瘾性、副作用小,有望解决慢性疼痛这一医学难题,《自然》《科学》等权威刊物都曾对此专门评论,称“蜈蚣可以消灭疼痛”。
我们还从牛虻唾液腺中提取出抗血栓成分,实验显示,它能有效清除兔子脑部血栓,让堵塞的血管恢复通畅。此外,我们还发现了非洲牛蛙不怕蝎子的秘密——它体内蝎子毒素受体发生基因突变,毒素无法发挥作用,让它从蝎子的猎物变成了捕食者,实现了生态地位的逆转。
更有趣的是树鼩,这种小动物居然喜欢吃辣椒,而所有哺乳动物天生都被认为无法耐受辣椒。研究发现,树鼩的辣椒素受体发生了突变,无法与辣椒素结合,所以感觉不到辣味。这些发现不仅解答了自然之谜,更为我们探索生命机制提供了重要工具。
目前,我们团队从金环蛇、森林山蛭、蝎子等有毒动物中提取的抗脑梗、抗免疫风暴药物,都已进入临床研究阶段,未来有望为更多患者带来希望。
科学的奇思妙想,源于积累与好奇
很多人觉得科学需要奇思妙想,但奇思妙想绝非胡思乱想,它必须建立在深厚的知识积累之上,要有合理性和逻辑性,才能具备科学性。我们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迸发出有价值的想法。
而敏锐的观察和好奇心,是科研的另一重要驱动力。大家都被蚊子叮过,但有没有想过:蚊子为什么叮你不叮我?它怎么精准找到你?看似弱小的蚊子,为什么能刺穿人类皮肤?其实任何习以为常的现象,只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就能发现背后的科学问题。通常情况下,一个问题问三遍“为什么”,就很难有人答得上来了。
我们要学会观察“是什么”,深入探究“为什么”,最终实现“干什么”,把科研成果转化为服务人类的力量。就像我们野外采集到的蜘蛛,形态各异、织网方式也不同,有的蜘蛛外形像风筝,它的形态和功能之间有什么关联?解开这些问题,或许就能应用到仿生领域,创造出全新的技术。
结语:毒物背后的生命馈赠
有毒动物的毒性,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亿万年进化的结果。大自然造就了这些“带毒生灵”,我们往往只看到它们的害处,却忽略了它们带来的巨大价值——它们的毒液中藏着治疗疾病的密码,为人类生命健康开辟了更多可能。
我们“西毒”课题组,也一直朝着“药神”课题组的目标努力,深耕各类有毒动物研究,从蝾螈、水蛭到马蜂、蚂蚁,希望能解锁更多自然的馈赠。
最后,谢谢大家!
作者:天美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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