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抛出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低级的欲望，放纵即可获得；高级的欲望，只有克制才能达成。” 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高级”的笃定，我却忍不住反问：“何为低级欲望？”

“比如吃喝玩乐。”他答得干脆。

我反倒不解：“这些都是触手可及的日常，我每天吃点合心意的饭，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从不需要刻意放纵才能拥有，怎就成了低级？” 朋友又追问：“你就没有更高的追求了吗？” 我坦然摇头：“没有，我只想开心自在地度过一生。这追求难道不高级？振兴中华这般宏愿，我无此能力，也无心强求。倒是你，所谓的高级欲望是什么？”

“想搞点事业出来。”他语气坚定。

“那你如今每天都在克制自己？”

“每天都在坚持。”

我听着便觉沉重：“听起来满是痛苦，或许你还没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见他疑惑，我补充道：“真正对的事，未必需要咬牙坚持——克制是必要的，比如不过度操劳、善待身体，但绝非日复一日的煎熬。”

这番对话，让我想起不久前突然离世的汪老师。汪老师号山泉浓茶，是长沙一位玩了三十多年盆景的老师傅，我半数以上的盆景知识，都源于他的点拨。他始终精力充沛、乐观豁达，退休后在长沙周边租了个院子，租期二十年，耗光存款、花了一年时间翻新修整，好不容易摆好盆景、泡熟清茶，正要安享晚年，却因急性心血管病猝然离世，徒留满院景致与无尽遗憾。

想来，他大抵是操劳过度了。玩盆景看似清雅，实则是桩体力活，盆景多了，每日修剪、养护、打理，工作量极大。可于热爱者而言，这份辛苦甘之如饴，精神始终沉浸在创造的愉悦里，身体早已发出休息的信号，却被这份热忱裹挟着，在不知不觉中透支。我未曾体会过工作超负荷的疲惫，却深谙“做喜欢的事刹不住车”的滋味——常常一头扎进热爱里便忘了时间，待回过神来，早已身心俱疲。

后来我常告诫自己：要学会自制，睡足觉、少思虑，保持内心清净；做喜欢的事，要慢、要从容，不可用力过猛。无论是做事还是生活，唯有细水长流，方能长久。汪老师的离去，更给我敲了一记警钟：热爱不该成为消耗生命的借口，善待自己，才是一切的前提。

人这一生，终究要找到自己喜欢且擅长的领域——无论是事业，还是爱好。那是能给内心注入无限动力与欢喜的源泉，没找到之前，内心始终是空的、漂泊的，难有安定之感；找到之后，日复一日地深耕，心境便会慢慢沉淀，终能做到淡定自若。届时，不会攀比、不会炫耀，更不会活在他人的眼光里，外界的评价、他人的看法，都无法动摇内心的笃定。这份圆融与自足，不依赖外物滋养，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方能懂得那份通透。

若想成就一番事业，便要选能让自己心生热忱的事。真正能成事的人，从不是靠咬牙坚持，而是自带用不完的激情与精力——你拦着他，他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同青春期的爱恋，满心满眼都是向往，什么都挡不住。贝多芬失聪后仍执着于钢琴，并非刻意坚持，而是本能的热爱驱使。反之，若对着不喜欢的事苦苦支撑，即便耗尽全力坚持一辈子，也难免疲惫不堪，成功率亦寥寥无几。毕竟，内心抵触的事，终究难做到出类拔萃。

可热爱亦不代表必然出众。即便深耕一生，也未必能收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古往今来，多少画家生前默默无闻，离世后才被世人铭记。但他们能坚持画一辈子，定然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至少在落笔的每一刻，是全然的开心与幸福。选择热爱的事，不过是让过程更顺遂、成功率更高，而非掌控所有变量。历史上多少英杰，空有抱负却生不逢时，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可那又如何？有时候，一生的努力，或许抵不过命运的轻轻一笔。

有才能者，多心志高远，想以事业证明自身价值与存在意义，毕竟“鸟过留声，人过留名”。亦有能人，看淡这份证明，只求逍遥自在，用心感受世间万物，最终默默离场——须知人皆为世间过客，无论轰轰烈烈还是平淡无奇，终究归于尘土。还有些人，有志却才疏，执着于证明自己，反倒徒增烦恼，若能放下这些所谓的“高级”欲望，反倒能活得洒脱自在。

我始终希望，每个人都能奔赴自己热爱的事；即便想成就事业，也只因热爱，而非迫于外界期待或自我施压。身边已有几位同龄的朋友、同学离世，我尚且年轻，却因父亲早逝，自少年时便常思考生死。于我而言，人生最大的福气，莫过于身体健康、内心安宁，能晒到温暖的阳光，能见证花开花落，安稳活到古稀之年，最终无痛苦地离去。从前我写文章说，对人生的要求不过是无大病、有饭吃，有人说这要求太低，可这便是我最本真的心愿——这般平淡，已是难得的福报。

人生的终极哲学，从来建立在对死亡的认知之上。如今人均寿命可达七八十岁，人们对生命无常的感知愈发淡漠，唯有身边人的猝然离世，才会短暂触发对生命的思考。可在古代，人均寿命仅三四十岁，饥荒、战乱、疾病如影随形，能活到老年者寥寥无几。当生命随时可能戛然而止，人们对生命的理解，自会多一份通透与敬畏。

这些文字读来或许带着几分悲观，实则是对生命规则的坦然接纳——它本就有残酷的一面，我们无法改变，唯有理性对待。所谓欲望，本就无高低之分，若能少些执念、放下杂念，方能真切体会眼前的人生：吃一口热饭的满足，读一页好书的惬意，皆是寻常日子里的小确幸。身体健康，每日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这便是我的欲望，也是我毕生所求的圆满。

2026.2.1 梁孝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