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司的德国高管团来南京访问。工作之余，自然免不了闲聊，话题也绕不开眼下德国经济的困顿与焦灼——作为曾经的工业强国，如今的德国正深陷增长乏力、产业外迁的困境，这份焦虑，每一位来访的德国高管身上都能清晰感受到。
虽然每年德国领导都要来中国访问至少两次，但每次来，他们都要忍不住感叹：中国的变化真大，特别是新兴领域的最新发展，常常让习惯了稳步推进的德国人看得目瞪口呆。
闲聊间，一位德国高管忍不住问我：“中国这些年能够实现弯道超车，是不是因为你们都特别会加班？俗称‘卷起来’。”
说实话，有这样想法的，可不止他一个。这两年，为了拯救德国经济的颓势，德国政府也开出了一剂“药方”——增加工作时间，让民众和企业一起“卷起来”，试图靠延长工时逆转经济颓势。
中国这些年的发展成就有目共睹，在新能源汽车、AI等高科技领域更是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弯道超车。但这真的只是因为“中国人爱加班”吗？
作为一个在德国和欧洲生活多年，又举家搬回中国的“老外企人”，我当着德国高管们的面，坦诚分享了我的所见所感。听完我的话，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他们，全都陷入了沉默。
一、“先干了再说”VS“再讨论讨论”：中德思维的核心差异
在德国生活多年，家里还有一个德国伴侣（我常叫他木马爸爸），这些年，我深深地体会到中德两国人思维方式的巨大差异，而这种差异，正是影响双方发展节奏的关键。
木马爸爸常跟我说：“你们中国人做一件事，看到的机会总比问题多，这让你们行动起来非常快。”
这话一点没错。中国人一旦发现新的领域和疑似商机，往往会一个猛子扎进去，秉持着“干就完了”的心态，生怕自己错过时机。哪怕事先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大家也会边干边试错、不断修正迭代，在实践中完善方案。
当然，这种模式也并非完美，难免会造成一定的资源浪费，但举世闻名的“中国速度”，正是这样在一次次试错与迭代中诞生的。
而德国人则完全不同。他们大部分人习惯于反复思考和研究，做任何事都要先列出一长串风险、弊端，下意识地推演好几遍，才会考虑开始行动，甚至有时候推演来推演去，最后就干脆不动了。
德国人非常依赖风险管控，大事小事都需要漫长且全面的前期评估，而且在评估时，他们通常会给出100个理由——这些理由看上去都很专业、很严谨——告诉你为什么这件事干不成。
这么一来，很多本来有潜力的项目，还在评估阶段就被直接毙掉了；就算侥幸通过评估，等慢慢研究完、准备好，最佳时机早已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这倒也不是他们故意推脱，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固定思维方式和做事流程。在德国人看来，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试错，他们反感没有深思熟虑的快速行动，骨子里认为这是不负责、不专业的表现。
可他们忽略了，很多新兴未知领域的开拓，恰恰需要不停地试错、迭代，需要快速抢占先机和市场，这样后期才能逐步走向成熟，积累起不可替代的竞争优势。
而且德国人不管是大到政府政策制定，小到一个企业的日常运营，决策链条都太长，层层审批、层层汇报，在面对瞬息万变的新兴领域时，落后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其实，德国政府和很多大企业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问题。比如德国大众在2022年就发布了一条重磅人事调整：大众中国董事会拥有独立决策权。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过去，大众中国区的任何决策都需要报德国总部批准确认，流程繁琐、耗时漫长；现在，中国区可以根据市场变化自己当机立断，不用再层层请示。
要知道，德国人向来喜欢一切尽在掌握，这种赋予海外区域独立决策权的做法，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断臂求生”，足以看出他们应对市场变化的迫切与无奈。
二、更高阶的玩法：中国的顶层布局，德国学不来
除了思维方式的差异，中国能实现弯道超车，更核心的原因在于“顶层布局”——这是一种德国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发展逻辑。
我有一个朋友在首都供电局工作，大约16年前，也就是2010年左右，我们在北京聚过一次。当时她告诉我，自己的工作内容有了调整，后续将专门负责电车充电的电网基础设施相关工作。
也是从那次聚会聊天中，我才意外得知，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咱们国家就已经开始布局新能源汽车产业了。
要知道，2010年的时候，电车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事物：国外的特斯拉才刚刚发布第一辆跑车不久，国内的比亚迪也才推出第一款插电混动汽车；如今大名鼎鼎的蔚来、小鹏、理想（蔚小理），它们的第一款家用车还要再过8-9年（2018-2019年期间）才会诞生；而第一台小米汽车，更是等到14年后的2024年才正式交付！
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年的提前规划和布局，国内的充电电网等基础设施早早地就铺设到位，借着这股“东风”，国内的新能源车企和配套供应链才能迅速发展壮大，最终实现对德国等传统汽车强国的超越。
普通的玩法是拼生产力、拼技术，而更高阶的玩法，是从顶层开始规划，下一盘关乎长远发展的战略大棋。
前两年，木马爸爸回德国出差，特意租了一辆奔驰电车，本想体验一下自家品牌的新能源汽车，结果却深深体会到了德国充电难的困境——充电桩数量少、分布散，充电等待时间长，和国内随处可见的充电桩、便捷的充电体验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实话，战略规划这件事，原本是欧美人最擅长的。像著名的咨询公司麦肯锡，最擅长的就是替大公司制定各种看似完美的战略规划。
但我在外企浸淫这么多年，和各大顶级咨询公司都直接对接过工作，慢慢得出一个意外的结论：欧洲人的很多战略规划，往往只是纸面上看着漂亮的花架子，缺少落地执行的决心和能力，这样的规划，等同于废纸。
我有个德国同事，曾经跟我感慨：“我最赞赏中国政府的五年规划，从制定目标到落地完成，是一整套完整的闭环，从来不会因为人事变动而半途而废。”
这恰恰点出了欧美体制的短板。欧美的体制是“轮流坐庄”，每届政府任期只有4-5年，这就会出现一个很滑稽的现象：一届政府上台后，要花1-2年时间摸清楚国家情况，然后制定出宏大的长期战略规划，再苦口婆心地到处宣传、演讲，让民众和企业理解、支持这套规划。
可正当大家终于统一思想、撸起袖子准备干的时候，任期到了，政府下台了。新的班子上台后，又有了新的思路、新的规划，之前的战略就被搁置，一切从头再来。
我亲眼所见，德国也曾在很多年前（默克尔执政时期），联合多家车企巨头，发誓要重点发展电车赛道。当时，很多德国著名车企都发布过2025年或2030年战略，公开承诺到了那个时间节点，彻底取消油车业务，全力转型新能源。
结果呢？几年过去，充电基础设施严重拖后腿，顶层部署难以落实，车企们在转型路上苦苦支撑，而政府却已经换了人。政策风向一变，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车企，不顾脸面，纷纷修改自己的长期战略，有些甚至开始争论：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布局电车？
这样的战略急转弯，对于依赖长期规划的德国主流车企来说，可不是扭了一下腰那么简单，而是相当于“去了半条命”，大量的研发投入、产能布局都打了水漂。
三、中式亲妈型“保育”：政府的角色，德国无法复制
几年前，我看过一本探讨中国政府在经济发展中职能的书，叫做《置身事内》，作者是复旦大学经济学教授兰小欢。这本书的第四章，讲了一个非常经典的案例，恰好能解释中国新兴产业快速崛起的另一个关键原因。
2008年，合肥政府通过投资引进并深度参与京东方（中国本土面板企业）6代线项目，成功完成了本地的产业升级。（这里简单解释一下：面板生产线的“代”数越高，屏幕越大，6代线的主打产品是32英寸屏；2017年投产的京东方10.5代线，是全球首条、也是目前最高世代的液晶面板生产线。）
我来给大家转述一下这个真实的故事：2008年之前，液晶显示器市场一度被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技术封锁和垄断，那时候，我们买一台电脑、一台电视，价格贵得不可言喻，普通家庭往往要攒很久的钱才能负担得起。
中国企业京东方当时已经掌握了相关技术，但建设一条面板生产线需要百亿级别的巨额资金，这对于当时的京东方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京东方一开始找了深圳、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洽谈合作，可因为投资太大、风险太高，最终都没能谈成。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找到了安徽合肥。
当时的合肥政府，可谓是破釜沉舟，毅然接下了这个项目。据说，为了筹措资金，政府前期甚至暂停了一条地铁线的建设，凑齐了近40亿资金，还动员其他基金一起参与投资。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力度：当时合肥全年的地方财政收入大概只有160-220亿，近40亿的投资，相当于拿出了全年财政收入的近五分之一，这份魄力，在德国是难以想象的。
好不容易建成投产，谁曾想，刚一开工就遇上了全球金融危机，京东方6代线投产后一度陷入严重亏损。这时候，合肥政府又一次展示出了强大的定力——不撤资、不停止，继续全力支持，甚至还主动引进上下游企业，在京东方周边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和产业集群，帮助京东方降低成本、提升竞争力。
终于，熬到了市场回暖，京东方6代线大获成功，不仅结束了中国大陆没有自主液晶面板的历史，还彻底打破了国外的垄断，把我们日常生活中电脑、电视的价格狠狠地打了下来，让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
顺便说一嘴，合肥政府的战略眼光确实不一般。除了京东方，这几年还引入了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链，比如蔚来、比亚迪、大众等，都是响当当的企业，合肥也从曾经的“江淮小邑”，一跃成为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之都”。
很多新兴产业处于技术前沿，高度依赖研发和创新，不确定性极大，很容易失败，一开始就连银行都不敢贷款给它们。多亏了初期有政府作为“天使投资人”，深度参与和帮助，没有这样的强力支持，很多本可以引领技术变革的企业，根本熬不过最艰难的初创期。
比如德国总理刚刚参观过的宇树科技，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杭州政府在宇树科技最困难、最不确定、风险最高的时期，引导产业基金雪中送炭，为企业注入关键资金；在企业发展中期，又锦上添花，帮着创造条件，让宇树科技的机器人登上春晚、亚运会的舞台，提升品牌知名度。
杭州政府对企业的扶持，绝非简单的“撒钱式补贴”，而是以企业需求为导向的“靶向扶持”。比如针对科技企业的云计算需求，首创“云服务券”制度，企业每消耗1万元云计算资源，政府补贴3000元，极大降低了企业的研发成本；对于重点技术项目，通过“揭榜挂帅”机制，直接给予巨额研发资助，打破了传统项目申报的“论文导向”，让企业专注于技术攻关。宇树科技B轮融资时，政府基金仅出资15%，却带动深创投、高瓴等机构形成10亿元融资规模，真正实现了“以小博大”的扶持效果。
正是有了这些来自当地政府的深度参与、协助和服务，宇树科技才有了今天的“一举成名天下知”。像去年出圈的“杭州六小龙”，都是近10年内诞生的新兴科技企业，个个如雷贯耳、举足轻重，而它们的崛起，都离不开杭州政府的“保育”与扶持。
从某个角度来说，中国政府对新兴企业的扶持，很像体贴的中式亲妈——真金白银地投入，掏空家底也要支持企业发展，不仅出钱，还劳心劳力，刷脸托举企业露脸、介绍资源、替企业做担保……更难得的是，它帮助企业的时候，企业还只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大出息，能不能回报它。
而这些，在德国是不太可能发生的。德国政府对企业当然也会有一些贷款利率优惠和地方政策扶持，但它的角色更像是一个“班主任”，主要职责是监督、督促和审查，不会像中国政府这样，深度参与企业发展，做企业最坚实的后盾。
四、能源：德国最痛的领悟，也是无法绕过的坎
前几天，欧盟主席公开反思，认为削减核能是“战略失误”，而其中，德国是减得最彻底的，也是最后悔的。一句“多么痛的领悟”，道尽了德国能源转型的困境与无奈。
作为第一个主动放弃核能发电的工业国家，德国早早地就开始计划能源转型。从2000年提出这个决策，到2023年4月15日关闭最后三个核电站，德国的核能发电占比从原来的约三分之一，直接触底为0。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俄乌战争爆发后，德国依赖的便宜天然气没了，而它大力推广的太阳能、风能，又受天气影响极大，不稳定、不够用，无奈之下，德国只能高价从外国进口电力，硬生生把自己逼入了能源困境。
这就像一个人下决心过健康生活，觉得白米白面这些细粮不够健康，一冲动就全部扔完了，结果遇上自然灾害，其他粮食供应跟不上，家里闹起了饥荒，只能花高价从外面买粮食，得不偿失。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的世界又开始不太平，特朗普再次发动战争，虽然没有打到德国家门口，但却直接导致石油价格蹭蹭上涨，进一步加剧了德国的能源危机。
社会运转离不开能源和电力，就像我们人类离不开粮食和水。能源出了问题，德国普通民众的生活成本直线上升，每个月的电费账单、加油费用都贵得让人难以承受；而对于一个老牌工业国家来说，电力成本直接影响着工业产品的成本和价格，竞争力大幅下降。
于是，德国国内的产能不断减少，企业成本猛增，很多大公司的工厂纷纷外迁，去能源成本更低的国家布局，这也导致德国国内的工作岗位越来越少，裁员、失业成了时刻悬在普通人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能源问题，彻底撼动了德国工业的根基，引发了一个不断向下的恶性循环：能源涨价→成本上升→产能外迁→就业减少→经济下滑→无力投入能源建设→能源问题更严重。
德国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能源转型的前排标兵，结果一不小心，成了被钉在墙上的“反面标本”，成了各国能源转型路上的警示案例。
再说一句题外话，不仅德国这种传统老牌工业国家怕能源危机，就算将来各国转型成为以高科技和AI产业为主，能源也依然是卡脖子的命门。
有句话说得好：算力的尽头是电力。大型数据中心都是耗电大户，一个大型数据中心的耗电量，堪比一个中型城市。英伟达的黄仁勋上周发表了一篇文章——《AI is a 5-Layer Cake》（AI是一块五层蛋糕），他将AI体系拆分为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和应用五个层级，而AI最底层的基础，就是能源。
对于德国来说，既缺乏稳定、廉价的能源，又难以快速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就算有再聪明的工程师、再先进的技术，在高科技和AI产业里，也注定无力回天。
结语：不是唱衰，只是感慨
当然，写这篇文章，并不是故意给咱们国家吹彩虹屁，也不是故意想唱衰德国。而是这些年，我亲眼看到中德企业的兴衰变化，亲身经历了两国的发展差异，心中感慨万千。
德国曾经在工业技术上遥遥领先，产品利润率高到惊人，工人的薪资待遇、福利保障也非常好，普通民众甚至会有一种“永远能享受到高福利”的错觉。
可如今，这些时代红利逐渐消失，德国陷入了结构性的困境里。所谓“结构性困境”，用大白话来解释，就是不是某个人的错、也不是某个事件触发的，而是多种复杂因素长期存在、互相影响，最终形成的难以破解的困局。
被结构性危机困住的德国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我也没有答案。作为一个普通人，不管世界如何发展，惟愿世界太平，普通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生活安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