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斯越来越水土不服了。

新片《河狸变身计划》，海外票房和口碑都不错，被誉为皮克斯原创IP的翻身之作。结果到了国内，上映大半月，讨论度寥寥，票房只卖了不到1.5亿。对比刚刚下映的《疯狂动物城2》，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狸狸这么可爱，为什么不喜欢她——

河狸变身计划
Hoppers

估计迪士尼也没料到，这部电影在中国会这么不讨喜。

导演是亚裔，女主和外婆的形象也是；几位动物角色的形象，创意皆出自00后中国画师@yogin幺菁之手。但没想到，这点“亲切感”完全无效。

评论区就像开了火一样，清一色都在吐槽人类女主梅宝：“煽动对立的极端环保主义”、“自私自利的偏执狂”、“女魔丸”....

果真如此吗？

对一部动画片来说，主角讨人厌也许是劝退大批观众的因素。但在Sir看来，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角色。毕竟除了女主，其他小动物还是很可爱的。真正别扭的部分，其实是它的“野心”——电影试图同时讨论环保、政治、自然法则等几大议题，立场不停摇摆，叙事也随之变得暧昧不明，反而让人一头雾水。

01 讨人厌的主角：极端的“正义”，失控的破坏

有一说一，女主梅宝的人设的确不太讨喜。她冲撞、鲁莽，一身暴脾气，都已经19岁大学生了，还天天跟个熊孩子似的，在学校咋咋呼呼、扰乱课堂。

最让人不适的是，她闯祸的出发点，似乎永远“正确”。

比如说，梅宝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不愿它们关在教室里被同学们欺负，于是偷偷把动物放进书包，想带到校外放生。结果被老师抓到，情急之下竟然张嘴咬人。

在动机上，她也许天真可爱。但行为上，她更像一个失控的极端分子——规则、秩序，甚至他人的感受，都要为她的“正义感”一一让路。

长大后，这种倾向愈发偏执——政府要在梅宝家后院的池塘上修建高速公路，而她的认知里，这里是动物们的家，人类社会的扩张，正在把它们逼得无家可归。

为此她天天跑去找市长抗议；一家一家敲开邻居门，试图说服他们在“动保”请愿书上签名；一次次扰乱课堂，让教授给她出主意....

这一切当然是徒劳的。现实中，谁会为了一片野地，中断更便民的城市化建设呢？

可梅宝还是没有罢休。她不顾阻拦，擅自利用教授研发的“跳脑”技术，让自己变成了一只假河狸。她想用这个“同类”的身份，把在池塘生活多年的动物们劝回来，引领它们捍卫家园。

可梅宝成功混入动物圈后，事情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一方面，因为她的介入，导致城建开发更粗暴的扩张，进一步破坏了池塘生态；另一方面，由于她不停给各位动物国王描述人类的丑恶和贪婪，想煽动大家发起反抗，没成想，竟点燃了昆虫国王的仇恨情绪，直接向人类社会发起了复仇。

梅宝想阻止的人类，变成受害者；而她守护的动物，反而成为灾难源头。

更讽刺的是，她抗争的初心，并不完全为了动物。她真正想守住的，是与去世的姥姥共同有过美好回忆的后院池塘。到最后，动物世界被破坏，童年回忆也化为乌有，一切都因她的冒失，变得一地鸡毛。

这样的角色，自然难以共情。因为她既不是可爱的理想主义者，也不是一个明确的反面教材——毕竟在毁掉一切后，梅宝仍能顺利进入教授的课题组实习。

这也是中外观众评价分化的地方。很多老外认为，梅宝这个角色是电影对“极端环保主义”的一种反思；但国内观众看到的，更多是一个不停闯祸，却一直能得到剧情原谅的主角。这也许比毁灭本身，更难让人接受。

02 拧巴的主题：既要又要，反而两头不讨好

但问题真的只出在梅宝身上吗？

电影中，有另一个角色是她的对照——河狸国王乔治。他温和、克制、讲求平衡，他所代表的动物世界，遵循着“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没有道德优越，也没有立场对抗，反而显得单纯可爱。

相比梅宝这样具有破坏力的人类，我们似乎更能共情河狸。为什么这么说？

回到《河狸》这部电影本身，它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选择了一个不讨好的主题：环保——一个很正确但过于复杂的问题，在现实里都争论不休，一部动画更不可能一锤定音。尤其对中国人来说，这个主题实在太不接地气了。

就像梅宝拍死了那只蝴蝶一样。想必在座的各位，也曾有意无意地拍死过各种虫子、蛾子。用乔治国王的“池塘法则”来看，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合理的，一切基于食物链的配置——熊饿了吃鱼，蛇饿了吃老鼠，鸟饿了吃虫子。某种程度上，河狸的视角，也是我们观众的视角。

你很难让每天苦逼打工的东亚社畜，去和一个美国女孩的“池塘保卫战”产生共情。但一直在给破坏大王擦屁股、兜底，还被欺骗感情的乔治，确实像在演你演我。

而电影的拧巴也体现在这：它一边在展示动物灵性、众生平等，一边又把昆虫刻画成了对人类充满怨念的大反派；女主前半部分一直在批判人类社会的冷漠、自私、贪婪，后半部分又不得不为自己的过火买单；它设定了一个由各种动物的国王组成的“森林议会”，然而又远不如《疯狂动物城》那样，构建出另一套完整自洽的政治生态。

你说它子供向吧，影片中又有河狸拍死蝴蝶、鲨鱼被鸟衔着飞到公路这样的邪典剧情。既要又要，结果就是观众一头雾水。

那么，“环保”题材就注定在中国水土不服吗？当然不是。反观宫崎骏许多讲环保的电影，都深受我们中国观众的喜爱。

比如《悬崖上的金鱼姬》，金鱼姬波妞代表海洋，小男孩宗介代表人类，通过两个孩子纯真的感情，寓意期待人类与海洋和平共处；再比如《幽灵公主》，人类砍伐森林炼铁，山兽神守护自然秩序，双方都不是纯粹的反派——黑帽大人屠杀山兽神、开发铁矿，却也在庇护麻风病人和底层女性；而铁镇的火枪和炼铁术一方面既象征人类技术的进步，可技术失控也暗示了生态危机，人类与自然之间，始终有着深刻而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有《龙猫》，龙猫是自然的信使，也是童心的守护者，它陪伴孩子们畅游梦境，守护纯真的快乐，这个电影里，人与自然之间没有对抗，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单纯美好、可以治愈全世界的理想生活。

宫崎骏的高明之处，在Sir看来，恰恰是因为足够简单。他从不把“环保”挂在嘴边，他让观众在故事里，亲身感受到自然的可贵，而不是让主角站在动物大会上慷慨陈词。他的电影里，没有“极端动保”和“人类中心主义”的左右互搏，只有一个朴素的信念：人应该对自然心存敬畏。

而《河狸》恰恰相反。皮克斯就像“两边都不敢得罪”一样，在叙事上左右摇摆。什么都想说，反而什么都说不清。拧巴，才是它最大的“水土不服”。

03 皮克斯的困境：后拉塞特时代，丢了“简单”的魔法

回到皮克斯动画的创作本身，《河狸变身计划》的拧巴，其实也不是个例。这些年，皮克斯的原创IP电影，越来越难打了。

去年的《地球特派员》，据说制作及营销成本高达2.5亿美金，但全球票房总共才1.5亿美金，更别说在国内，只卖了两千多万人民币，口碑也不行，评分只有6.8。

往前看，也是一片凄凉。《疯狂元素城》《夏日友晴天》《青春变形记》《½魔法》等原创IP，要么扑了，要么没有引进，然后扑。2020年的《心灵奇旅》虽好，但因为过于高深和哲思，不够通俗合家欢，全球票房非常一般。

真正既能赚钱，又赚口碑的，只有老IP的续集，比如《头脑特工队2》《疯狂动物城2》。而上一部在全球大爆的原创IP呢？得追溯到9年前了——《寻梦环游记》。目前《寻梦2》也正在制作中，粉丝当然狂喜，但皮克斯可能没招了。

我们从小信赖的动画厂牌，如今怎么落得这般处境？

事情可能要从2017年说起。在《寻梦环游记》北美上映的同一天，皮克斯动画的灵魂制作人约翰·拉塞特被指控性侵，而后宣布离职。这个曾经以“故事为王”驱动整个工作室的创意引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复杂的局面。大家都把拉塞特走之后的皮克斯，称为“后拉赛特时代”，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创作模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其中给观众带来观感最明显不同的是——皮克斯的电影，越来越“主题先行”。

早年的皮克斯，是先有故事，再从中提炼寓意。《头脑特工队》讲悲伤的价值，但它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女孩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样的情绪变化；《寻梦环游记》讲死亡教育，但核心故事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小男孩，为了偷偷参加歌唱比赛，而误闯亡灵设计界。这些电影的成功，恰恰是因为主题藏在故事背后，而不是走在故事前面。

而如今呢？先选定一个“有深度”的议题：存在主义、种族认同、环保伦理……然后再围绕议题，去编故事。就比方说《河狸》，它几乎是把“环保”写在了脸上，让主角站在动物大会上演讲，让观众直面“极端动保vs人类中心主义”的辩论。这已经不是在讲故事了，更像在做论述题。这种对复杂性的过度追求，反倒让表达变得别扭。

严格来说，《河狸变身计划》不是一部烂片。它有野心，有巧思，有对复杂世界的诚实观察。但它忘了一件事：皮克斯最打动我们的，从来不是它有多“深刻”，而是简单。

就像《飞屋环游记》开头那四分钟无声的蒙太奇，不需要任何台词，却能称为贯穿整部电影的主题，让人忍不住坐在电影院里泪崩，并认定那是我们见过最美好动人的爱情。它能把最深刻的道理，藏在最简单的故事里，然后用或直接或迂回的情感击中我们——这就是皮克斯的魔法，也是《河狸变身计划》真正的遗憾。

它不缺可爱的角色，不缺精致的画面，也不缺宏大的命题。它缺的，是一个足够简单、足够直接的情感入口。

也许皮克斯真正需要找回的，并不是“拉塞特前”时代的创作激情，也不是更大的立意和野心，而是更简单的勇气。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